尽管如此,这个系统还是无法解决水患。如中国气象局地图所显示的,过多的淤泥使黄河在一七八0年到一八五0年间十二次溢过堤防——大约每六年一次,每次洪患都十分巨大。一八八七年的大洪水是有史以来伤亡最大的一次,估计死亡人数达到百万。
洪水的成因,黄土高原上滥垦滥伐,大家都了解。但北京却毫无作为,即使开荒是清朝的政策,但黄河泛滥却严重打撃王朝的正当性。朝廷并不是无法采取行动,地主短视地出租土地给棚户也非不可防止,但没有人知道这些决定性的作为是否真能解决这个国家的生态问题,因为他们甚至未做尝试。洪患就这样持续到王朝灭亡,我们甚至可以说,是洪水加速了清朝灭亡的速度。
而当毛泽东下令在黄土高原上开垦更多荒地时,我不得不相信这个国家的确缺乏解决生态问题的能力。高原上绝大多数地区的树木都被砍掉,还好最陡峭的斜坡因为无法种植作物,还留下了一点矮的灌木丛能防止土壤流失。一九六0年代与一九七0年代,黄土高原成为仿效大寨的主要区域,开始大规模地辟建梯田。梯田的墙壁只是用土块堆成,一直持续崩落;我造访的黄土高原村落,在雨后,有半数的居民跑到崩塌的梯田上用锭子修补梯田的墙壁。即使梯田没有崩塌,雨水也会冲刷掉土里的养分与有机物。嘴头村位于黄河边的陡坡上。走在陡峭的小路上,沿途经过一个又一个的窖洞,几乎可以看到崩落到黄河里的梯田。

由于土壤侵蚀带走了养分,因此新栽种的土地收成滑落得很快。为了维持产量,农民不断在新土地上开垦梯田,之后这些梯田又在冲刷下肥力耗尽——典型的「恶性循环」,长期研究中国环境的曼尼托巴大学地理学家史密尔如此表示(他针对中国环境写的第一部作品是一九八四年出版的。二00六年中国研究人员在报告中指出,大寨时代因侵蚀而崩落到黄河的田土高达三分之一。
结果是悲惨的,这在每个地方都很明显。恶化的土壊使得收成剧减,大量农民因此迁徙他乡。嘴头村损失了半数人口。「这肯定是人类劳动史上最大的浪费,」史密尔对我说:「数千万人被迫日夜工作,绝大多数的计划连小孩都看得出来不合理。砍掉树木,然后在陡坡上种农作物I这怎么会是个好主意?」
在最边缘的地区,农民种植玉米。在嘴头村北方,也就是戈壁沙漠的边缘地带,我走在玉米田旁,这些玉米底下几乎是纯粹的沙。直到一九六0年代为止,这个地区仍长满了多刺的灌木辇。然后毛泽东下令大胆地进行种植,这等于是逼迫人民在沙滩上种地。令我讶异的是,当地农民居然有这份耐心慢慢地从沙子里种活玉米I无论在屋顶还是贫瘠的院子,都可看到干疠的玉米穗轴。男人骑着迷你的中国摩托车,拉着堆积如山的玉米货车,其高度足有两层楼高。在微风吹拂下,空气中已充满迫人的沙砾。黄土高原远本是攫取沙漠沙尘的地方,此时却成了生产者。
中国已经推动一连串防止滥垦滥伐的计划。一九八一年,北京下令凡超过十一岁四肢健全的公民,「每年必须植树三到五棵」。三年前,北京又实施了全球规模最大的生态计划,也就是「三北」计划:一条长两千八百英里的防护林带,像巨大的节幕一样横越中国的北方、东北方与西北方,包舌贳上奇贝的边缘地带。根据进度,这道防护林会在二0五0年完成,届时这道绿色万里长城理论上应该可以减缓沙漠化与沙尘暴的影响。
尽管这项计划规模宏大,但对农业学大寨导致的土壊恶化问题,这些努力似乎未能直接提出解决之道。
然而,土壤破坏本身也是一项政治问题:主政者必须不揭露毛泽东的错误,同时又能解决问题。(当我问地方官员,伟大的舵手是否犯了错误时,他们礼貌性地改变了话题。)直到最近十年,北京才有了新的想法与规画。
今日,嘴头村农民昔日开垦的黄土梯田许多都已回复到原来的自然景象。在当地人所谓的「三三三」系统中,农民以他们土地的三分之一 ,通常是最陡峭的,最容易遭受侵蚀的斜改种青草与树木,三分之一种植可收成的果园,最后三分之一主要是位于河谷底部的土地,这里因为早先谷地上方的侵蚀而汇集大量养分,因此可以从事集约农业。农民将有限的肥料集中在这三分之一的土地上,所得到的收成足以弥补犠牲的那三分之二土地产量,无论如何,理论上是如此。为了协助农民转型,政府每年会补贴农民定量的谷物与小额的现金,如此为期八年。到了二0一 0年,这项计划涵盖了超过五万六千平方英里的河谷村落,其面积大约等同于爱荷华州。
乍看之下,似乎独裁体制完美地适合完成这项任务。政府完全不用考虑财产权或政治抗争的问题,就可以一声令下要求黄土高原的居民停止种植小米与杏仁。政府可以命令整个村子的人到山里种植树苗,数百万棵树苗就这样栽种在像鱼鳞般排列的小坑洞里。而当农民与田野改头换面之后,计划者就可以自豪地炫耀他们的成就。
实际在现场观看,情况似乎没那么理想。省级、县级与村级官员如果能完成他们分配到的种树量,则他们可以获得嘉奖,至于树种是否适合当地环境,则不在考虑之列(科学家提的建议,例如那些树一开始不适合种在草原地,这些官员也充耳不闻)。农民无法从种树当中获得任何好处I他们种的树无法长出果实,无法加以砍伐利用,而这些树木虽可防止土壤侵蚀,但种植的地点却远离农民自己的家,农民因此没有诱因好好地照顾自己种的树。这种状况,结果不难预料,在陕西省的偏僻道路上,处处可见枯死的树木,每一棵都枯槁在鱼鳞般排列的小坑洞里。走在这条路上,夹道枯树连绵达数英里。「我们每年都种树,」农民说:「但没有一棵活下来。」
我看到一排排枯树散布在山坡上,就像景物的轮廓记号一样,延伸好几英里。收成季节已经结束,农民即将重启另一轮的植树工作。一棵接着一棵,中国政府试图抵销全球白银贸易偶然造成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