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鲁不是十九世纪中和中国人被运往海外的唯一目的地。大约有二十五万名「猪仔,几乎全是男性,最后抵达了巴西、加勒比地区与美国,他们或多或少出于自愿,也或多或少知道自己将到何处。
但秘鲁代表着最漫长的旅程,最糟糕的状况,最致命的目的地,最终至少有十万名华工被带到秘鲁。跨越太平洋的过程,足可比拟跨大西洋的奴隶贸易,大概每八名猪仔就有一名殖命。与跨大西洋的奴隶船一样,暴动时有所闻。可以确定的是,在前往秘鲁的船只中曾发生十一次谦变,至少有五次获得血腥成功。
绝大多数中国人最后是在沿海的蔗糖与棉花种植园工作,有些则负贲铺设铁路,这是秘鲁政府以海鸟粪赚来的钱支付兴建的。无论在什么时候,钦查群岛总有一两千人在上面工作。藉由古典的分而治之的策略-埃里亚斯为了避免暴乱,特别让非洲奴隶担任监工的角色来监督中国奴隶-并且对两者课以严格的期限。奴隶对奴隶,不可避免的结果就是连番的残酷行为。海鸟粪的开采者一日有二十小时的时间要不断挥动手中的鹤嘴锄,一星期工作七天,如此才能完成他们每天的配额(五吨海鸟粪);

他们的薪资有三分之二用来支付房间(茅草屋)与伙食(一杯玉米与一些香蕉)。未能达成每日配额就要饱以五英尺的皮鞭,一点小小的违逆就要受到拷打。要逃出岛屿是不可能的,自杀因此相当常见。一名监工对《纽约时报》作者表示每年有超过六十个人自杀,主要是投崖自尽。他们被当成狗一样草草埋葬,虽然他们生前活得跟狗也没什么两样。我第一次靠岸时,看到一名溺死的工人躺在鸟粪上,至于是不是意外就不得而知了。整个早上,他的尸体一直被烈日曝晒着;到了中午,他们在这个人上盖了几英寸的土,然后还是让尸体继续摆在那里,感觉就跟一般的鸟粪堆一样。离尸体几码的地方,工人们继续挖掘着。
由于太多中国人死亡,因此监工只好从乌粪时中标出一英亩地当成墓地。
记者揭露海鸟粪的奴役实态,使此地成为国际丑闻,也让利马政府有理由撮走埃里亚斯,另找他人订定契约,顺便再捞一次油水。埃里亚斯抨撃官方的贪污腐败,并且二度企图发动政变来获得这项有利可图的特许。但两次都失败了。一八五七年,他想采取合法的途径,竞选总统但未成功。
海鸟粪持绀地运往欧洲与北美。秘鲁除了与埃里亚斯签署垄断的开采符许契约,也将运载海鸟粪到海外的业断权利资给利物浦的一家公司。在供不应求的状况下,秘鲁与英国承销商得以抬高价码。
他们的客户对此感到愤怒,认为这无异于勒索。一八五四年,英国《农民杂志》令指责海鸟粪的「强力堑断」,并且提出读者的需要。「我们还没得到自己需要的虽,我们需要更多,但我们也希望价格再低一点。」如果秘鲁坚持要从这项珍贵产品中获得巨额利益,那么唯一公平的解决方式就是入侵。攻占海鸟粪群岛!
从今日的角度来看,这样的愤怒,以法律诉讼要挟、战争的传言、针对海鸟粪问题发表的社论—实在难以理解。环境史家米勒指出,农业在当时是「每个国家的核心经济活动。一个国家的农业生产力,取决于该国土壊的天然质量,而这不可避免决定了 一国经济的成功与否」。不到数年,欧洲与美国的农业变得相当仰赖高集约肥料,而且这种依存从此难以改变。英国是最早使用海鸟粪的国家,显然也是最大的使用者,它不仅最依赖海鸟粪,也最痛恨海鸟粪。就像今日的买油国对石油输出国组织又妒又羡,秘鲁的英国客户也大声谴责海鸟粪卡特尔。当他们看到秘鲁的海鸟粪大亨全身巴黎时尚打扮走在利马大街,旁边还挽了一个珠光宝气的妓女时,心中更是充满了怒气。
英国人对于秘鲁在利物浦的英国中介商几乎未表达任何意见,后者利用他们在秘鲁专卖事业的股份获得的利润在英格兰兴建了数一数二的大型建物。但美国人却不愿意沉默。他们对英国把自己的消费者排在优先位置,而将美国人排在海鸟粪分配的后段位置忿忿不平。在民众的愤怒下,美国国会于一八五六年通过海鸟粪群岛法,授权美国民众夺取他们看见的任何海鸟苑岛屿。最大的收获来自于纳瓦萨岛,这是位于海地西方五十英里的小岛,美国于一八五七年占为己有。南北战争之后,
岛上的劳动力主要由解放的奴隶构成。但情况大不如前;解放的奴隶暴动了两次,杀害狱卒,而采粪事业也因此陷入丑闻的阴藐之中。在海鸟粪群岛法的支持下,商人从一八五六年到-九。三年一共宣称了九十四座岛屿、岩礁、珊瑚块与环礁的所有权,国务院官方承认六十六座为美国财产。绝大多数的海鸟粪极为稀少,因此很快就遭弃。今日只有九座仍在美国控制之下。
海鸟粪成为现代农业的样板。从李比希之后-农民就把土地当成堆放化学养料的媒介。这些养料可能是从远地运来-或是在遥远的工厂合成。农耕成了 一种把这些外在养分移转到农地作物身上的行为:投入大星的氮肥,产出大量的玉米与马铃薯。由于这种系统的收成相当巨大,因此作物不再只是地方生计的凭借,而是满足国际市场的产品。为了让产出最大化,开始出现更大规模的单一作物农田I工业化的单一农作。
今日,学者经常形容二次大战后的「绿色革命」I结合了高产出作物:农业化学肥料与集约灌溉——为人类成功摆脱(至少短期是如此)小规模农业与地方资源限制的时刻。但阿姆赫斯特学院史家梅利诺认为,海鸟粪船抵达欧洲与美国标志着更早之前同样深刻的绿色革命。一
连串的科技创新改变了这个行星上的生命,而海鸟粪的利用是最早的一项。
早在马铃薯与玉米之前,在集约肥料乏前-欧洲的生活水平大约与今日的喀麦隆和孟加拉国相当,低于玻利维亚或津巴布韦。平均而言,欧洲农民每日吃的要比非洲或亚马逊渔猎采集社会来得少。工业的单一农作伴随着改良的作物与高密度肥料,使得数十亿人I首先是欧洲,然后是世界其他地区I得以摆脱马尔萨斯陷阱。令人不敢相信的是,即使全球人口从一七00年的少于十亿增加到今日的七十亿,全球的生活水平还是能増长到原来的两倍或三倍。
之后,海鸟粪几乎完全被智利沙漠大量开采的硝酸盐取代。硝酸盐又被人工肥料取代,后者在二十世纪初由两名德国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哈伯研发出商业化的制程,开始在工厂大量生产。无论这些肥料的成分是什么,它都对农业极为重要,而且透过农业影响了当代生活。曼尼托巴大学地理学家史密尔在二00 一年一项令人惊讶的研究中,发现工厂制造的氮肥带来的冲击,他估计地球上每五个人就有两个人如果没有肥料就无法生存。
无论从哪个标准来看,都可看出肥料的贡献。然而与所有人类的成就一样,集约农业的兴起也有负面影响。透过哥伦布大交换,推动现代笺业的海鸟粪贸易也开启了它最可怕的隐藏危险之一:外来种害虫的跨洲运输。这方面的证据难以寻获,但一般相信海鸟粪船运载了搭便车的微生物:马铃薯晚疫病菌。这种细菌导致了马铃薯疫病,于一八四0年代蔓延于全欧的马铃薯田,杀死了两百万人,其中有一半是爱尔兰人,他们在这场大饥荒中活活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