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看起来像座森林,但生态学家或许不这么想。它在龙茵勒村外的低矮丘陵蔓延了数英里。龙茵勒村位于中国南端,距离寮国边境不到四十英里,以中国农村的标准来看,这座村子算是相当繁荣,房舍窗户都装了窗帘,墙壁也粉刷过,道路两旁住宅屋顶上装设了太阳能热水器与碟形天线在村的边缘,我搭乘的出租车在谷仓与畜栏间呼啸而过,最后,我走到了树林中。
这些树木或许有五十英尺高,在我眼里,它们长得优雅极了,班驳的灰绿枝干,树叶的一面是浅绿,另一面则是光滑的深绿。所有树木都属于相同的物种,而且年纪完全一样I我得知的数字是四十五岁,其中或许有增减一岁的差异。就在四十五年前,中国政府开始种植这些树木。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凡是不属于这个物种的植物,只要高度超过我的脚踝-就会被连根拔除。这么做的效果就像公园一样,唯一的不同是这些树成排地栽植,每棵树相隔约八英尺,枝叶在人们头上绵延成连续不断的罩篷。
宽度如同刀刃。在蜿蜒的切痕下缘,黏着具有弹力与可塑性的条状物,大约有三英寸宽。而在螺旋的尾端,放着一个小陶碗或能放置小陶碗的架子。

这些树是巴拉橡胶树。龙茵勒的村民切开树皮,然后下一道斜斜的割痕引流。树木的组织会渗出乳白色的黏稠汁液——- (乳胶)-拉丁文「液体之意——缓慢沿着割痕流入碗中。根据树木与节的不同,乳胶的含水量最多可达到九成。剩余物有些是由天然橡胶的细粒构成。初次听到「天然橡胶」一词,会让人以为是某种在新时代精品店里贩卖的高价品,其实它是重要的工业产品,是高科技制造业者亟需的原料。巴拉橡胶树的天然橡胶使龙茵勒及其邻近村落得以脱贫。
经过十到十五分钟的车程之后,我下了计车,然后四处闲晃。我走到辟建成梯田的山坡,每一层都种了一排橡胶树。越过山顶,坡势突然陡降,然后再度隆起1呙低起伏的山盘,就像扔到地板的床単皱褶-样,景观的颜色随着距离而逐渐消褪在午后的薄雾中。我能看见的有生之物,只有胶树而已。
司机陪我一起走。他说他在年轻时曾来过这里,之后再也没来了。过去山里到处都是动物与鸟类,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橡胶树,甚至也听不到虫鸣声。这应该是我见过最安静的森林。有时候一阵微风吹过,树叶像小旗子般舞动着I露出上方光滑的叶面。「这里什么都没有’司机说,我可以感受到他的不悦:「只是不断地砍,然后不断地种,真该死!」
一百多年前,巴西的橡胶树传到了亚洲。现在,这些橡胶树的后代已遍及菲律宾、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泰国与中国云南省。越过国境,橡胶树繇续传到寮国与越南。在一四九二年之前,橡胶树原本只存在于亚马逊盆地,现在却支配了东南亚的生态体系。由于橡胶树种植的范围实在太广大,因此早有植物学家提出警告,如果出现像马铃薯晚疫病那种侵袭单一作物的病害,将造成一场生态浩劫,从而导致全球经济崩跌。
在龙茵勒,我挨家挨户询问农民有关橡胶的事。他们感谢有人提供这个种植橡胶树的机会。橡胶将热腾腾的菜肴端上桌,缴交孩子的学费,铺设与维护了公路。正如马铃盘协助欧洲人摆脱马尔萨斯陷阱(虽然可能只是暂时的),橡胶则是促成了工业革命,使经济从人力与獣力生产为基础转变为以机械大量生产为基础。龙菌勒村民是最晚的受益者。我望着绵延数英里充满绿意但毫无鸟类的树林,似乎又听到农民感谢的声音。但在此同时-其他声音也在耳边响起,无数男男女女,无论是好是坏,他们的生活已与橡胶树紧密交织在一起:不幸的奴隶、怀抱愿景的工程师、汲汲营营的商人、全神贯注的科学家、帝国心态的政治人物。这片由外来树种构成的景观,是许多地方的无数双手创造出来的,而这段过程可不只四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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