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客厅挂着一幅肖像,画中人物可能是我祖母的叔叔,或者是她的曾叔公。这两个人都叫内维尔克雷格。我的祖父在一家慈善二手商店找到这幅画,他认为主角是老克雷格(一七八七至一八六三),也就是匹兹堡第一家日报的创办编辑。但这幅画的十九世纪晚期风格显示主角应该是小克雷格(一八四七至一九二六),他在三十一岁生日之后过了 一个星期就搭船前往亚马逊。
小克雷格打算靠橡胶肽进财富。
克雷格的计划并不是直接生产橡胶,而是协助铺设铁路来运送橡胶。当时跟现在一样,天然橡胶的主要来源是巴拉橡胶树分泌的乳胶。这种树原产于亚马逊盆地,盛产于巴西与玻利维亚的边界地带。

最靠近这个地区的港口位于太平洋岸,必须越过安地斯山脉。把橡胶送到这些港口意谓着要携带它越过高耸结冰的山区。运抵港口之后,要将乳胶运送到英国,就必须让货船绕过海相恶劣的南美洲最南端,这段漫长而危险的旅程几乎有一万两千英里。事实上,这条路线如此困难,因此在一八七一年,皇家地理学会秘书计算出从亚马逊西部沿马德拉河而下进入亚马逊,然后到大西洋,再用船把橡胶运往英国,速度可以快四倍。问题是马德拉河下游两百二十九英里的河段到处都是瀑布与急流。这个河段的西边是玻利维亚境内三千英里的可航行河段,盛产橡胶与其他珍贵物品;东边是宽广的亚马逊盆地,然后是大西洋。在这条无法通行的河段的下游终点有个巴西小村落圣安东尼欧。我的祖先前往圣安东尼欧铺设铁路,以绕过这些急流。克雷格生于匹兹堡,并拥有耶鲁大学工程学学位。他的在校成绩优异,曾两度赢得大学数学奖,毕业前就已受雇于美国海岸与大地测量局。五年后,为了寻求令人兴奋的经验,他加入这是一家位于费城的铁路建设公司,已经获得玻利维亚政府的契约,准备铺设马德拉铁路。柯林斯家两名兄弟似乎认为自己在铁路建设上的丰富经验可以克服他们首次进行的亚马逊工作。一八七八年一月,他们派了两艘船,上面载满急切的工程师与费城的劳工。克雷格搭上第一艘船。
他日后在回忆录描述,冬天的强风使这趟航往亚马逊雨林之旅格外辛苦。风暴导致第二艘船(唉,这艘船确实比较禁不起风浪)在弗吉尼亚州詹姆斯镇南方一百英里处遇难,超过八十人溺死。公司要找人替代变得旅丧失热情。最后,柯林斯兄弟从「东部大城市的贫民窟」找来了新帮手,克雷格在书里说道,这些人的「身体、外表与动作充分证明了达尔文理论的正确性」。他们绝大多数是南意大利的移民,许多人是因为抱持无政府主义的信仰而被赶出家园。从我祖先的轻蔑话语不难看出,当时人们对意大利人普遍存有偏见。这些刚抵达的美国人急欲工作,柯林斯兄弟利用他们急于工作的心理,以低于第一船劳工的薪资与他们签约I每天一点五美元,而非两美元。显然这对兄弟从来没想过这些无政府主义者会发现这种安排,也不认为这些人会觉得这样不合理。
在此同时,克雷格搭乘汽船沿着亚马孙河与马德拉河而上,到了预定的铁路终点站圣安东尼欧,然后开始进行测量路线的工作。等到替补的意大利人抵达后,他才得知第二艘船上的人的遭遇。而意大利人也发现他们的薪资比其他人来得少。往后几天,他们进行罢工。包括克雷格在内的工程师用制造铁轨用的钢材打造了一个笼子,他们用枪逼迫罢工者进到里面。读着回忆录,我徒劳地等待克雷格领悟监禁这些工人对兴建计划可能有负面的影响。最后,罢工者返回工作岗位,一脸不悦地在森林里砍伐。几个星期后,「七十五名或多于此数的工人」逃往玻利维亚。没有人成功I或许,克雷格做出骇人的猜测,他们「成了食物,祭了食人的帕伦廷亭人的五脏庙」。(帕偷廷亭人是居住在附近的原住民,他们残暴的名声使殖民者望之却步。)
某方面来说,工人的逃亡也是件好事,探险队的粮食已快要耗尽。与詹姆斯镇的殖民地居民一样,我祖先这群人在充满食物的地方挨饿。十年前,德国工程师克勒与一群摩久斯印第安人一起探勘马德拉急流,因后者一直猎捕乌龟食用,让克勒对菜色单调多所抱怨。克勒比较爱吃象鱼,这种鱼积庞大-亚马逊人总是用烤肉的方式做成鱼排。此外他还喜欢吃亚马逊海牛金,一种长着图鼻的水生哺乳类动物,牠的肉「如果经过适当处理,会议人觉得像猪肉与詹姆斯镇殖民者一样,铁路探险队在充满食物的地方挨饿。农业基因学家很早就认为在这条铁路沿线地带——巴西与玻利维亚边界I有花生、巴西蚕豆。但近年的证据显示,这个地区也有已驯养的烟草、巧克力、桃椰子主要的亜马逊树木作物),以及最重要的,世界各地均有的主食木善又称为树薯)。我的祖先差点在世界农业核心地带饿死。
在挨饿了五个月后,克雷格才从当地住民口中得知不能在主要水道钓鱼(美国人通常会这么做),而应该在小支流钓鱼。钓鱼时不使用钓钩与鱼线,亚马孙河的鱼对这些东西没有反应,印第安人会用一种属名叫领梦(番木币碱,这个名称就有毒药的意思)的树制成药粉,洒在水面上麻痹鱼类。鱼在一时无法呼吸之下会浮到水面上,此时用勺子就可以将鱼舀到篮子里。克雷格的同事放下钓竿,改学制作毒药。他们不再种植豌豆与胡萝卜,而改吃棕榈树的果实与木薯。
最后造成这次行动失败的是疟疾。疟疾或许是在十七世纪经由非洲奴隶而传到沿海地区,之后缓慢地将亚马逊盆地转变成人口稀少的热病河谷,几乎没有任何外国人愿意进入。(我在第三章已说过这方面的故事。)硫化使人们重回故地,欧洲与美国产业渴望得到大量橡胶。绝大多数的橡胶起初来自于亚马孙河河口 ,邻近港市贝伦。每棵橡胶树一天可以产生约一盎斯的橡胶,一年只能分泌一百到一百四十天,每隔几年就要休息。随着需求增加,贝偷的橡胶采集者过度利用他们的橡胶树,造成树木大量死亡。之后,一八七七年到一八七九年,整个东北部海岸遭受可怕的旱灾袭击,多达五十万人死亡。人们放弃不毛的田地与枯竭的树木,将其连同霍乱、天花、结核病、疟疾、黄热病、植橡胶树的地方。有点小钱或有些政治影响力的人从当地官员手中取得土地权利与特许;仅能仰赖野心或决心之人只好努力寻找尚未被采集的橡胶树做为自己的生计来源。最后他们设立了两万五千处橡胶树园。